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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LIU YU

變造敘事的魔幻仙潭,那些虛空的現實如何安放?關於劉玗「凹凸史」
文 / 張玉音



事實何時獲得意義?是在人類觀察到的時候?或之後與其他事實彙整在一起的時候,又或者是日後,若是有可能將所有這些事實整合起來,能否就此歸納出一些簡單的真理?
——阿奇科.布希(Akiko Busch),《意外的守護者:公民科學的反思》(註1)



劉玗近年在海外包括澳洲、美西等地,進行一定時間的駐地與紀錄工作;另也於台灣瑞芳金瓜石九份地區進行數次人物與地方的訪調工作,並構成此次於鳳甲美術館「凹凸史」個展階段性整理的契機。展覽除交織出圍繞礦業為主題的創作計畫,也將其近年在不同媒介生產出差異的影像敘事,包括空拍機攝影、空間投影配置、紀錄片式田野、動畫製作、劇本撰寫、作品紙本延伸等,將繁密、零散作品形式,做一相互緊密連結、補敘的整合工程。

拓荒.巴士.飛行日誌

未來,早在它發生很久之前,就進入我們,以改造其自身。
——萊納.瑪利亞.里爾克(Rainer Maria Rilke,註2)

展覽的影像敘事起源於劉玗在美國西部的駐村經驗,首先是關於加州的淘金歷史。加州的暱稱有金色之州(The Golden State)之稱,在1850至1860年間此地區吸引許多長途跋涉,或者遠渡重洋的本地與外國拓荒者前來淘金,至今淘金熱仍賦予加州深遠的影響,如過去留下了深刻的印記,拜當年先進的採礦和冶金技術的資金需求,舊金山從小漁村,發展為美國西海岸的金融中心。這些金黃色的印象,或是電影工業的奢華意象,卻在劉玗踏上美西的土地後產生了質變。她無時無刻都在觀光景點、海灘、豪宅附近的草地,發現大批帳篷與流浪漢徘徊。

在「凹凸史」個展的最一開始,於入口通道空間的牆面底端,裝設有配置拉簾的錄像作品《玩石頭的人》,即是這系列作品的開端。劉玗在駐村地附近海邊的草皮上,發現一位盤腿在棕梠樹下、不停歇把玩石頭的流浪漢,像儀式般擺弄、移動著這些石陣,並不停地替這些石陣洗牌,劉玗花了一番力氣才和這名流浪漢攀談上,他破碎地描述自身荒唐的過去,但他甚至已經遺忘自己的名字。

梳理這些流浪人口產生的因素,包括精神病院大量關閉的歷史、1990年代美國工廠外移、經濟崩盤等因素,這些經濟背後的剩餘與失落的現象,也讓她開始造訪美西過去因為礦業興起,但礦脈採盡之後迅速凋零的鬼鎮,包括加州、猶他州、內華達與亞歷桑納州,一些現代大眾交通運輸無法抵達的廢鎮,並以空拍機記錄這些景觀。

而後她集結這些美國的經驗,書寫了由三個角色對話而構成的電影劇本,包括遊牧者、拓荒者和空拍機,從三個時空背景,差異價值觀的思考方式,去建構出劉玗所見所聞的美國。《Salvation Mountain》便是由這個劇本所後製的動畫影像,與她在駐村時所拍攝的空拍機影像並置,動畫模擬出西部荒野的營火的場景,三個角色圍繞著火源,彼此熟稔地談論著相同的景觀,但他們卻有著具時代差異及處境的敘述,劉玗解釋遊牧者、拓荒者都是由歷史真實存在的角色去模擬出來的,而空拍機則是由她個人當下的視野去投射未來。

提及身處美西的感受,劉玗認為現代生活視覺都深受好萊塢影像的箝制,旅行的過程中她感受到自身似乎永遠活在影像裡,所有關於西部歷史的文本,都無法撇清對於那些脈絡的生疏,但她同時也感受到場景中不只是礦物地脈的擠壓,那些曾經發生的歷史也無聲地堆疊在這些地理場景之上,遊牧者、拓荒者與空拍機三方的對話,以第一人稱的方式,透過故事,甚至如寓言精煉的話語彼此交錯,談論這塊土地的曾經,三個角色的經驗在各自的時空中佚失、獨白,卻又成為時間軸彼此貫穿的線性關係。


廢村.野人.砂金

與《Salvation Mountain》作品位置對應的是《名字不為人所知的》,則以台灣過去廢棄甚久的淘金聚落「大粗坑」為背景。劉玗斷續地造訪這座棄村,意外發現一位仍獨居於廢棄山城的野人,他為過去此地的礦工子弟,除有一般社會視野難以理解的言行舉止外,卻又對於礦業歷史極為熟悉,被他也被附近村民喚作「村長」。劉玗持續走訪、記錄這些交錯在荒煙蔓草中的遺跡、淘金歷史、信仰與現代化鄉鎮間的文化紋理,在《名字不為人所知的》中以訪談、口述的方式訪問三位不同的相關人物,各自帶著差異的觀點、理念與敘事,述說著獨特的經歷與土地情結,觀者會在他們的詮釋間感受到對於這座山城嶄新的空間意義,他們彼此原本平行的關係,也透過對於地區歷史的敘述而展開交錯。

劉玗強調她所關心的是透過這個實存「有形」的空間場域,藉由人們是如何描述或創造它,再造與虛構出包括敘事者自身與空間「無形」的新想像,「而人類也是透過虛構來創造人類自身」。《名字不為人所知的》當中所指涉的「不可見」,是一種想像與摸索的觸動關係,如《名字不為人所知的》刻意抹除影像中的空間辨識,只能透過動作、口述的線索,去拼湊出受訪者口中關於淘金聚落的想像。而影像裝置則將受訪者影像交疊,並如幽魂般穿透,也讓影像與影像間的閱讀,無形地塑造出一處心理式的異域,並將空間、時空等感知經由影像的傳達,巧妙地變異。

安置在《名字不為人所知的》的背後是《石頭幾則》,劉玗藉由紀實的訪談影像,揭露了淘金聚落居民創造生活的另一面向,他們撿拾廢棄物、漂流木等來重新加工創造,是為人們口中所謂的「素人藝術家」。劉玗在多年的造訪記錄當中,看到歷史層疊的復返與堆疊,人們在勞動、信仰等活動間奔波,而這些生活周遭又成為居民咀嚼再創造的養分。這些歷史與地域、風俗的連結與共存穿透,也使得她統整出關於此次展覽的命名——「凹凸史」,在各種聚落、遺跡、地理之中的人類行為,人們鑿深、挖掘、掏空;人們也堆砌、創造,在一條無論是地表、歷史的軸線上正反的來回,而這些正與負、虛與實的事件,也構成其個人世界歷史觀所描繪的座標。

翻頁書.窗簾.懶骨頭

和展覽同步發行的還包括一本內頁上下切割,當中書寫出所有和展覽有關的故事、場景、人物、文獻與圖像的出版品,包括《Salvation Mountain》中創造出的遊牧者、拓荒者角色,所參考的真實人物日記、移動地圖文本;飛行紀錄章節則記錄了劉玗造訪鬼鎮的經驗。「我的作品通常是多線不斷進行,也難以只使用一種方式去閱讀,作品也通常不會有一個核心的概念,我不是這樣去做作品的,我的作品總會有分線、支線、小的概念等,交疊而成的狀態。」如於駐村美國所產生的作品,雖以劇本等虛擬角色的概念為基底,但所有的角色都是真實世界存在對應者的,而台灣部分雖然有真實對象採以紀實、訪談、田調的方式處理,卻是企圖創造一存於心理、時空交錯的地域想像,這些關於虛實審美的擺設,也成為劉玗「凹凸史」個展中迷人的多軸線性。

在展場的影像配置上,作品與作品間不以物理隔間產生實體阻隔,而是以半透明的布簾讓影像穿透、並有孔隙的呼吸感,也讓作品與作品間的細微線索相互攀登、越域。進入「凹凸史」展間即有種試圖鬆弛身心的狀態,或一種進入他人起居、親密的包覆感,從《石頭幾則》如玄關般的長廊擺放著礦物台座、各種廢棄物材質再製、不明所以的怪奇作品,到牆角如壁爐位置、或經典童話中穿梭時空的矮門影像裝置,垂下的簾幕襯托出《玩石頭的人》錄像作品,敘事在石陣的把玩、排列間展開。而《Salvation Mountain》、《名字不為人所知的》間,擺置了大尺幅的圓狀暗色系的地毯,上頭安放了如石堆般的懶骨頭,觀者似乎能連結《Salvation Mountain》三位跨時空角色在營火旁閒聊的親密感,也如同走入一種藝術家創造的內在心理的實體空間。「對這個展覽最一開始想像,會想像這裡是我自己的空間,這些靠枕、窗簾和簾幕,並不是一種裝飾,或者它們其實呈現一個我在思考這些線索關聯性時視野的真實性。」

綜觀「凹凸史」,劉玗織出一道具有高低、深邃與時空懸差的作品網絡。在作品各自突出展現非紀實的敘事背後,更清晰的是藝術家思維的線性、手勢是如何去組構這些龐雜的元素。也更清晰地識別藝術家如何編織現實成為作品的中介意義,如同三稜鏡般,當「光」從一個介質轉移到另一介質時,稜鏡以色散作用使光成為七彩顏色的分離,在感知和視覺上成為審美可以辨識、體驗的具體對象。她的影像無論是描繪地理景致、人際與歷史的交錯,那不僅是一種客觀定義的觀看,更關乎藝術家如何思考這些線索,藉由作品引出其中複雜的關聯性。

然而,最能夠在審美層次感受到堆疊觸動的,仍是劉玗對於組構影像與敘事的品味,倚靠在石堆般的懶骨頭旁,望向她讓這些事件與元素出場的方式,以及脫離線性敘事,建構無形多維的超現實影像,如同面對一處變造敘事的魔幻仙潭,潭水上有霧氣、雲影、虹霓,現實被折射後變幻的形體。然而這些懸空的敘事、斷裂的歷史在「凹凸史」被重新乘載與安放,這個安放與賦予意義,放置當代人們因網路使用型態的慣性,而輕易與真實的地理、歷史脫節,有其對照的作用,歷史、現實、地理的真實,對於人類長久以來都具有美學、哲學、精神上的價值,我們藉由這種對應與重組,界定出自身的思考、居所與主張,此種與現實對應產上創造性的歸屬感,也成為面對劉玗對於「凹凸」歷史的描寫,在個體行為與人類周而復始的慣性間,覓得在盤旋、失重間,重新踏實的可能。